——天津青年诗群谈片

      （发表于《文谈》1986年第4期）                        

             黄桂元

B.“海风”的风向与风力

一股风力不很强的海风悄然登上天津诗坛大陆,开始了不甘寂寞的飞旋。不久,安徽的《诗歌报》和《天津青年报》等报刊相继发表了这一伙登陆者的专版。他们来自大学校园，年青而自信,简直是长驱直入,使诗歌圈子内的目光不得不对他们关注起来。

来自山东大学未脱山东乡音的刘功业其实落脚天津已近四年。最初我难以相信那些感觉细腻、情调优雅的诗属于这样一位铁塔般壮实魁梧的主人。他的才思是敏捷的,勤奋亦很感人。这家伙野心不小,已经抛出和正在继续抛出着“城市”、“土地”、“青春”和“海风”四个系列组诗。那宏大的构思很可能始自他踏进津门的那一年。他属于对诗的艺术创新一点就通的人。读他的作品,觉不出他在苦心经营,那诗句流畅而洒脱。不过,我又稍嫌其隐含着的暗示性和力度不足。后来, 他的一首新作使我震惊。我的灵魂游动起来。是海和渔村间的滩池。与风浪拼至最后一息的人长眠在那里。他们大概谁都不会自视为英雄。普普通通,自生自灭。只有大海理解他们。诗人用凝固着的海浪为他们竖起了墓志铭。

   “每一个沉重的棺头,都朝向海/朝向涛声/朝向鱼群朝向白帆的轨迹/喧哗的海水,会将一切遗憾/都变成生命完美的结局”。在诗的表层下,缓缓涌着一股内蕴复杂而沉郁的深流,使芸芸众生为之肃然。

    三两老翁,一轮落日

    钓线总是沉沉地绷直

    却钓不起这无边的空旷和肃廖

    他们已经习惯

    就这样平平常常地生活

    就这样平平常常地死去

一-《渔村公墓》

    诗依靠它独特的意象组合和情绪回流,冷凝成一个富有张力的结合体。这首诗是有打进全国优秀作品行列的实力，超过了他许多自鸣得意之作。《无名河》、《沿着黄河》、《我们的城市》等,尽管以其和谐的情调和优美的韵律为人称道,但那多为流线型,匀速而缺少突兀,晓畅而缺少碰撞,主题或曰情绪不够多义,“飞白”似也不足。而《渔村公墓》却显示了他很大的艺术潜力,他有能力在诗中超越具象的同时,也超越自身的局限。

同刘功业形成对照的是,王树强崇尚并经营一种绝不明朗、流畅的诗风。他的诗不多,但大都写得扑朔迷离,寓意艰涩,形态模糊。《古琴》一诗,那种对历史的幽思,渗透着浓重的文化意识,被半是哀怨、半是悲壮的氛围所笼罩。他爱把句子拉得很长,就象是在弹奏一柄修复得不太牢靠的琴弦,哼起斯哑的古歌。“而我不是那只手/不听,雅座里敛目追随其实只是点头/那里不是你的耳朵弦上有锈/说很久以前山已破碎丝绸都染了血/才有壮士曾凝目这根哑弦”。大概善于读一读就明的诗的的读者会愤愤然。不过,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些?或者搁置一旁不睬了之,或者多读几遍，领略一下如同迷宫带给游人所特有的奇特之处。也许,这诗的可读性正包孕在其朦胧之中呢。

被视为海风社诗中“女杰”的张俊兰,其诗句流动着浓烈的主观意识,并具较强的情绪穿透力。她的诗不多,起点却不低。

她仗恃她的个性和激情创造了燃烧着的审美主体,而在艺术表现上,绝不因袭呆板的机械的叙述型的程序,追求涵义和情绪的跳跃与空灵。在《渴睡》里,她渴望获得一个允诺,“骆驼草死去了/用什么证实这片沙漠的生机/土地拒绝爱情/何以希求夏花之绚烂/请你慷慨地送我/一个童话/一个谎言”。她愿意用这通话和谎言来装饰自己的梦:

     我从来拒绝忏悔

     拒绝膜拜一尊偶像

     但宁愿沉溺于你所造就的虚幻

    浪漫情感诗同理想主义似乎有缘。往往都追求美的极致和永恒，却不希望那是一场梦。而这首诗却不怕走向虚幻。难道“虚幻”不也象征着理想么?这使我感受到了某种神话和寓言的美的魅力。

海风的风向和风力,已经给天津诗坛大陆带来了气象学上的变化。捎来一些并不鲜美的海腥味,幻造几座飘渺的海市屡楼也是可能的。重要的是，一个具有洗涤意义的雷雨季节正在酝限着。

C 调整 : 裂变期的连锁反应

一个事实我们应该正视,天津诗坛的不够景气从本质上说是深受“左”倾思潮其害的苦果。以至于今天,仅仅寄食于节日和悼念的诗仍有市场,他们笔墨干枯，却可届时造情,借题填诗。另有些诗歌观念陈旧的诗人,以复制一些同一规格的产品说明书式的咏物诗为生。说来惭愧,我也曾热衷于此。可幸的是，一些有志者已在咬破老化的创作茧壳，展示了希望的奋飞。

........    

应特别指出的是,金同悌是较早意识到这点的诗人,尽管他的落笔用墨时有匆促之迹。

被名家啧啧称道的青年农民诗人许向诚,几年来蜜蜂般地忙碌于他垦殖出的园田花圃。他的诗如滴着露珠的盆景,蒸发着泥土的潮湿和村野所特有的未被现代工业文明所污染的清新空气。那本题名为《葱叶笛》的诗集,单纯、朴素却诗意盎然,很能说明他的见微知著的诗的感觉。不过,由于缺乏现代意识对世界,对生活的观照,又给他的诗带来了较明显的局限。小农经济式的诗坛耕作,使许向诚的许多诗,仿佛记录的是隔绝世外的桃源小景,而且寓意欠深欠新。我的隐忧与苛求,仅仅表明我对这位尚有一定潜力的青年诗人寄予更大希望。八四年的《父亲的新衣》,是许向诚创作飞跃的好兆头。变革中的农村新生活给了诗人一个创作新视角，他把思考的目光投向了父亲的那件偷偷抹上泥巴的新衣,揭示出想富又怕富的老一代农民的复杂心理。“哦,父亲/终于看见你——从晾衣绳上/(那是一道倒悬的虹呀〉/取走了属于你自己的色彩/飘然地朝田野走去一一/让太阳看看你的新衣/让池塘照照你的新衣/让风,哗啦啦地/抖响一面庄稼人的旗”诗具有了一种历史感(尽管还显得较为浮面〉,使我们目睹了一位从多少有些封闭的田园中走来的光采焕发的有着新意识的青年诗人。他应该进一步放开手脚,冲击诗艺拘泥的格局。如《升帆》所显示于读者的开阔、遥远的境界。“白天鹅/亮开了银翅/蔚蓝色的广场/升起圣洁的旗帜/时间/又一页新的日历/折叠的梦/蜷缩的希望/连同渔人脸上的皱纹/一起悄悄地、轻轻地/舒展”在一串意象组合群的后面,象征出一种旷远时空所赋予的遐想。许向诚最近的那组《迷乱的涟满》,以其意象的错综和迭合,远距离的比喻和浓缩的蒙太奇景观,显示了诗的弹性和张力的美。他的诗歌审美观念的新变,无疑令人振奋。路究竟怎样走下去,关心他的读者自会 “拭目以待”。

D①她们的选择:非自觉性的女性诗歌视界

由于生理学和社会学的原因,女性诗歌的构成要素是一种女性的气质,情感和心理机制以及语言表述方式的自然契合。它有着“上帝”赐予的得天独厚的美学优势。近几年,女性诗歌似乎更着力于内心世界的自我开拓,不大理会多少有些机械的关于“大我”与“小我”的乏味争论。

在天津的青年女诗人中,田奇的声音出现得较早。也许她第一个把缪斯的坚琴与丘比特的神箭拴在一起。在我读过的她的诗里,几乎没有一首不写爱情生活的。她笔下的爱情诗,专一、内向而执拗,又多少有些理智。她的一系列《自画像》,记录的是一种被艺术化了的爱情体验。“是的,我们有无数次磕碰/或许我们还会有无数次跌倒/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有,我们有/一只远行的雪撬”。这已不是“自画像”,而是两位爱侣以未来理想世界作背景的“合影”。她的完全诗意化的娓娓倾诉,透露出一种知识女性的气质和追索,一种超越生活实体的理想主义幸福观。诗里的所依恋的那个人总是充满了非凡抱负,她有时甚至想象着他为了大事业而远行。她当然理解,只是惧怕思念的折磨:

     夕阳沉在水里

     寂寞那么深

     你沉在我心里

     依恋那么深

一-《送别》

     当现实社会出现诸多非爱而结合的婚姻,这种声音显得格外清纯，格外动人。当然,人生的伤春钟情毕竟是少男少女时的特定阶段,随着对社会生活的更深的感受,会发现除爱情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但愿写诗是一种“年龄病”，不会在田奇身上应验。也许,田奇会意识到她的创作视角偏狭的弱点。与田奇诗的直接具象不同,张俊兰诗里的爱神是抽象的。极强的主观性一-对爱的不舍追寻和绝不屈服于命运的挑战,以及女性心灵特有的隐秘、幽深的情绪世界,构成了她的诗的三原色。“但愿我不是那棵树/扶着你的肩头站起/却不能给一片绿荫”既想要在事业上不输掉社会的挑战,又不愿仅仅是依赖.索取而不给予。“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荒地/我不悔宣战于命运之神!”这种貌似抽象的告白,达到了比较深的人性层次。这使我想起了天津籍青年女诗人孙桂贞。她的诗，涵纳着的人性深度甚至到了潜意识的层次,并升华为美学和社会学的双重意义。张俊兰诗的整体象征深度,逊色于孙桂贞诗,但独异性却是相近的。

     ........

年纪很轻的张晏，其诗涉世不深。她常常用单纯的女孩子的眼睛注视着尚未有多少波折的生活。她的爱与恨,在诗里表现得较为恬淡,似是在进行一种悄然的喃喃的对话,主观色彩和哲理内涵常常淹没在一片盎然的情趣之中。“命运的手将一捧种子/朝空中一扬/风便来了/云也来了/想载它们四海游荡”（《种子》)一切不作刻意的雕饰,不作惊人之语,诗于晓畅、平易之中给读者以宁静的愉悦。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晏的面前会展开更宽广的人生地平线,她的诗风会不会产生变异?很可能。因此,对她的诗的话,更多的只能留待于未来。

直面整个人生和社会,是女子与男子的共同的社会存在决定的。因而,女性诗歌的审美视野也应不断地由自身向世界推进拓展。诗坛的新女性应予以正视。

D ②他们的选择: 城市意识的升起和英雄气质的消隐

    当“寻根意识”支配着部分作家的审美操作程序之时,一些身居现代技术文明中心的青年人却觉醒了倔强的“城市意识”。尽管这些城市诗人寥寥无几,却预示出这样的迹象:现代城市生活伴着新技术革命的亮相,将使得病态的乡土崇拜变得暗然。城市不再从诗人的视野里漠然地滑落。刘功业较早地对城市投了关注的目光,他的城市系列组诗虽摄取的仅是外观之感,却表现出了一种慧眼。渐渐地,他发现稳态的乡村观念被城市新潮所动撼了“于是,乡下女人潮水般地/涌进城市,涌进城里的时装店/买起来象抢/买智慧买美丽也买富饶/急火火地,让自己/和自己家的姑娘们/在男人们的目光里/恢复起青春的骄傲”(《五月》)。红杏则写了城市里的一群矮个子男人,他们的创造和他们的遗憾，诙谐之中有着隐隐的压抑。

............

王树强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则用故意拉长的句式写了一个极普通的大学生的极普通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诗里没有校园、湖畔、图书馆、旭日和理想的字眼，而是显得随随便便、满不在乎。他的这一天绝不是浪漫的诗，那多少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容易令人皱紧肩头。诗的结尾呢?“临睡前总要说一声‘晚安，做个好梦’/结果却梦见:一回考试,一次失恋,一场球赛/输得很惨”。看来,他对待生活多少是有些“经心”的。 不然，何以连梦神都不让他的神经松弛一下呢？

城市意识的升起和英雄气质的消隐,是时代生活的变迁使然,它又反弹回诗歌的审美观念和审美效应。这是个挺复杂的现象,诗歌创作的推进会帮助我们认清。

这一群诗界新人,虽未经过炼狱的历史,但改革、开放、走向世界的新时代却使他们早熟。他们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现代城市。他们向往二十一世纪的霞光。他们无法忍受凝固的审美观念和陈旧的价值尺度的束缚，他们把诗美看作是自由的象征。他们会有意想不到的行动:诗,可以面向社会,面向人生，同样也可以面向内心。他们得天独厚的创新意识，是时代所赋予的。他们将倍加珍惜。

                      发表于1986年《文谈》双月刊第四期

—论海风青年文学社四青年诗

                   刘功业

我认识他们,因为我们是朋友。当然,我首先是他们的那些诗的朋友,所以才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他们的旧作也好,新作也好,虽保不准我是第一读者,却毕竟比我们朋友的朋友要荣幸得多。因为据说他们诗中常有种什么“格格愣愣”的东西使编辑恼火,所以不是被热情地改成顺口溜,就是冷酷地在诗句同铅字之间划一条没有七夕的银河,让你的诗只好锁在抽屉里,或者在朋友们的沙龙里成为喝咖啡的佐料。不过,好在他们自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他们的心灵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他们的情绪和艺术感觉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他们的诗也因此成了一个真实的存在。比起那些“假门假式”的口号诗人和那些青杏儿一般的造情之文,我更愿意结识他们和他们的诗。于是,我们成了朋友。

点和线的变奏

点和线,可以构成数学的圆；可以成为音符, 谱出一首首相当优美的乐曲。可是,要勾勒出他们的形象,不知会不会是一幅览室脚的白描或粗陋的漫画? 我看,不如大致归拢一下他们的外在精神吧：

自从我们被春天推出门去

被衬衫和自己的朋友抛弃

便开始查点灵魂上无法捕捉的年轮

和厚厚的瓦砾一起堆积起孤独

夕阳和残垣的交点

走过喧嚣的寂寞

走过我们这些不安分的节奏

         ——康泓《我们》

康泓是四人中一位漂亮姑娘,只是那高高个头上的披肩发常让我联想成浓密的电话线。随便什么时候,她都可以扯起一根同她的某一位朋友通话。或骂一通世风日下,或询问有无可喝的酒类,或背一首某人写的

“何其臭”的诗。现在就这么怪,“何其臭”的诗说得好多,而好诗却常常被人忘记。于是,她常常去想某位朋友忙于谈情说爱的“课外作业”, 比自己做诗、写小说更惬意。可是,她却依然拖着两条仙鹤一般的长腿艰难而潇洒地在一个个浓绿色的方格里跳着布瑞克舞,腰上常挂一把新疆哈萨克人割牛肉吃的小刀,于是常常就吓跑了想和她做课外作业的小伙子。

相比之下,张俊兰就没有那么多的白在。八小时之内,虽常被称为“自由女神”,比别人多了一些烦恼,八小时之外,却更使她困惑和愤怒。即使在散步的路上,也有太多的“红灯”。她是艺术上最有灵性和生活上最为笨拙的姑娘。而最可宝贵的,是她没有丢失纯真,使她的情诗美得常常让朋友们拍桌子打板凳地叫好,而且在《飞天》、《诗歌报》都赢得了不小的诗名。虽然,为了这种纯真,她常常不得不付出许多代价。

宋志伟呢? 则使一句典型的天津话有了最恰当的用处:一个“嘎不溜秋”的家伙。据说是因为诺贝尔不设数学奖才不得不转而从文, 却没少骂那小老头毁了一个数学家。虽然走路不能走得太快,嘎主意却冒出得蛮快。他不仅想找一个和他一样懒的胖姑娘陪着自己谈情说爱,而且还但让他的诗集多生个一胎二胎。作为男同胞,他的风度不仅表现在那件使渤海湾的渔家女刮起旋风的花格衫,而且更多地表现在他那一首首泉涌般的诗里。

王树强是几位男子汉中唯一超过一米七五的一个，英俊潇洒,不会被人类的另一半同胞称为“半残废”的人。他不必担心生活中没有涂满口红、手捏着裙角、肩挎着牛腰小包向他飞媚眼的娇娘俏女,这使男子汉们嫉妒,又常常因之骄傲。只是他太深沉,两只眼睛总是闪着狡黠的光,象一只牝狼,又象一只狐狸,不是弹“古琴”,吹“夜笛”,就是想饕餮一只“公羊”,于是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变得孤僻,变得和香烟亲密,变得言语金贵,一句话常常断成两句,甚至懒得费在词句中点标点的力气。于是他的诗也变得古里怪气。

蓝方块与红方块的舞蹈

归根到底,他们太自信,个性太强，因而显得狂。他们对古今中外的思想的和文化的遗产本能地崇拜,又本能地扬弃,体现了最典型、最积极的实用主义姿态,因而总是处于一种不断骚动,不断否定与不断升华的过程中。他们骚动得太强烈,他们否定得太武断,他们又上升得太猛,因而常常令那些想指点他们的人眩目结舌,恼火得跳脚。

他们因为经历过被扭曲的过程,对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有一种反感和不信任,对任何矫饰和扭曲有一种强烈的恐惧。他们只忠实于自己的心灵,忠实于心灵对现实世界的反照,他们宁愿享受狂放不羁的蓝色海风的冲击和洗礼。因而,他们的诗,比起那些为了某种或高尚或低级的目的而“修造”出来的诗,就多了一种真情,多了一种锋芒毕露的个性,多了一种强烈外化的忧患意识。蓝色的幽默与红色的真实在你面前交织起绚丽而又错综、杂乱的色块,色块舞之蹈之,搅动起令人目不暇接的光环。它们跳跃着走向你,压迫你；使你不得不正视它们,正视那从一颗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中果敢地喧嚣着,喷发着的鲜红的血液之象。于是你转过米不得不反思自己,正视自己,看到一个经过真实的自我反照出来的审美的和现实的广阔世界。

他们的敏感,赋予他们更多的痛苦与不安。在他们骄傲的个性支配下,心与心的理解与沟通变得异常强烈。但是“墙壁狠命地撞击着前额/我们都摸着头想,”“单位的会议室里/头颅垂在胸前面目刻板两眼下视黄泉/心里却在嚎叫着/要骄傲地做人”（——康泓《我们》）。于是,灵魂被折磨得内向,孤独感缠绕着他们,“在悲哀的黄昏下而/每天每天/孤独蚀刻进我的心里。”(宋志伟《阿西乐曲)“一窗难灭的灯/也唤不回那笛上裂痕处处/纵然倾耳  把头探出更远/更远  也只有巡夜的脚步与电筒光/照亮池旁  今夜没有笛声”(玉树强《夜笛》〉高傲的灵魂“一圈又一圈/在这里盘桓”,屡受挫折却仍然充满了昂扬的探求精神。他们的感伤和叹惋实在是基于一种深刻的历史与现实的反思而产生的不满,这种不满就奠定了他们不会随波逐流,安于现状,而必定义无反顾地进取。

强烈的忧患意识,使他们卓立于同代人中间,更直接地面对现实,挖掘出更深层的思索和困扰,警示着世人。贪睡懒觉的康泓即使揉着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也还是要寻找太阳,不断揭示出国民性的弱点,和对沉重因袭的反叛(《和别人同行就要提心吊胆总怕走在前而》〉。张俊兰每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又得忧国忧民”,虽是玩笑却开得并不轻松,现实世界和内心世界总是无休止地交锋,崩断她的一根根琴弦,使她时时被追求的痛苦所吞噬,时时又被现实的“红灯”所惊醒,幸福与痛苦,同时折磨着她娇弱的心灵。然而,即使“那夜晚喝醉了吉它敲得童话叮叮当当/虚构太多夸张太甚渲染太冗长/那夜晚天太冷风太大寻不到避风港/也等不来火热的太阳”,她还是要“用一根弦奏完自己的歌”。宋志伟和王树强则沉入更深的底底蕴中，在《死巷》和历史的《片断》中徘徊、游弋。也许正是这种远距离的观照赋予他们更清醒的认识。他们没有因为阻隔和困扰而放弃灵魂的追求和纯真的向往,只是变得更深沉,更热烈,更坚定执着。他们企望用火热的或者冷峻的诗句来建造通达一颗颗心灵的桥梁,让断层消失,让思想升华,让世界汹涌起诚挚的爱之旋流。

升华:独立的创新意识

他们骚动得很苦,思索得很苦,上升得也很苦。他们狂放自由、无拘无束的外表并不能掩饰这种痛苦。他们不想为了轻松,而放弃自己的使命,放弃升华中的主体创新意识。仿佛只有如此,才对得起自己思想和艺术的责任。他们近乎疯狂地攫取各种营养，广泛地涉猎各种知识,不停地奔走于生活的各个领域,吮吸着社会和自然的丰富琼浆。

他们是一个群体,共同的追求使他们结合起来。他们又是独立的,升华的起点、角度和行程、色彩都不相同。他们除了对酒和野游的共同领导,谁也不领导谁,谁也替代不了谁。

康泓对现实的观察和人生的剖析,使她的诗充满锋芒刺激,使读它的人们或褒或贬总走两个极端。她在诗中常以调侃的口气把最使人痛楚,又最想遮盖的地方大胆地揭示出来,让你在目瞪口呆之余不能不佩服她的犀利和敏锐。她不但把“装饰得一本正经的唐朝清朝”在当代人观念中的沉积予以无情地嘲讽,“我们真想和金钱合谋/廉价地收购道德/继而不屑一顾地丢到废纸堆/动作之潇洒/让两千年高龄的老者也日瞪口呆”；而且勇敢地预示了具有崭新意识的当代青年将为世界带来的变化,只是这种嘲讽和预示都没有解脱诗人心灵的沉重,她还缺乏更高层次的认识,有时的思想过于偏激和主观,“我们都充分地相信宇宙很大很像牢狱/外面贴着安民告示里面包着冤假错案”,“我们对一切都留下睥睨的一瞥/我们渴望孤独渴望流浪渴望走出生活的天井。”追求的痛苦常常给她带来更深刻的思考,“我们都是教师/也许会把历史教成象棋……,”“我们对生活投下老人般的怀疑/要尽可能地怀疑自己就是最优秀的…个。”

这种怀疑并不是消沉,而是对自我陶醉、自我欺骗的反省,是一种个性的复苏,一种对真诚的向往和对真理的崇拜。

小个子怪才宋志伟,对现实的关注更为深广。他诗思敏捷,极耐吃苦。诗,是他最倾注热情的领域。尽管，他也是一个很出色的编辑。他的《阿西乐曲》等一系列诗篇,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一代青年人面对纷纭的现实世界所产生的那种极为骚动不安的感觉。“我徘徊  因为我的年龄/双手紧把的弦/覆满了白日的惶恐/萤火虫咬破了太阳/黑夜掩埋着树丛/滚开  不需要叮咛。”世界的发展潮流,当代青年率先站在潮头。

他们太渴望支持和理解,对于耳提面命般的“叮咛”和扯着后衣襟的“告诫”实在无法掩盖自己的厌恶和恐惧。他们的声音那么艰难而又倔强地传达出来。“第一声阿西乐曲跌跌地滑出丛林/撞碎了满天星。”他并没有满足于写《阿西乐曲》《死巷》这样低调的、具有深刻自我意识的诗。他写海,在海风社员们采风生活的渤海湾边的大神堂渔村,他写下了《海上太阳》、《新潮》、《沙滩上的少女》、《乡场上的老汉们》等相当不错的作品。他写城市、写黎明、写爱情,也写历史。他在报纸上发表了许多短小、精罕,很有力度的题照诗。即使一个很小的题目,他也往往放到一个宏观的认识中,挖掘出新意。如《黎明》、《五·四》、《孤影》等。

张俊兰的缪斯,执拗地流连于爱的王国。她的几乎全部的优秀作品,都没有离开这个主题。她把自己对生活的追求,对真挚爱情的渴望,对同情、理解和心与心的抚慰等等人的美好感情和坎坷经历，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诗里,献给了她的艺术。从她在大学期间发表的《君子兰》、《但愿》,到《渴睡》、《我——题米开朗基罗的〈奴隶〉塑像;以及最近刚发表的《赠花》、《用一根弦奏完自己的歌》,无不是她那炽热情怀德的艺术升华和尽情展露。她的性格,她的追求,都不允许遮盖自己的心灵。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她宁愿献出一个真实的自我,甚至包括自己的弱点。爱情的曲折经历,对她的心灵,对她的诗歌,都过早地刻下了太深的印迹。使她痛苦,使她丰福,使她无法摆脱。她对爱的渴望是强烈的:“请你慷慨地送我/一个童话/一个谎言/用海市蜃楼的钟声/装饰古老单调的和弦/求求你  让我拥有/一座憩园/一个港湾”(《渴睡》)。她甚至把沙漠比作一个无情的人,将斥责和呼唤交织于诗中,“你理解吗  沙漠/二十岁的血液/二十载蓬勃的春天/怎能没有彪悍的猎人/没有寒光闪烁的马鞭”,“即使重新选择一千次/我也不写下青春的忏悔/因为/我是女人/血里流淌着的/是火是血是岩浆/而不是水”（《致沙漠》）。只是在她走向希望的路上,总有一种失望的预感萦绕,使她的诗太多幽怨,太多压抑,诗中的抒情女主人公总难振作起来。“不敢奢望  你/把她浇灌/尽管  她沐浴心血/二十有年/枯萎之日  请你/撷取她的残瓣/轻轻展平/当作书签”〈《君子兰》)。“不能给我一个允诺吗/对我说相思树不会衰老/鸟翅不会折断/七月的小雨不因气候变节/太阳永远不背弃夏天/对我说吧那座山峰属于我/山那边有洁净的云/云海上有美丽的帆/会出现的对我说吧/对我重复一个奢侈的童话/一个挥霍无度的谎言”。

即使明知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也要去追求；即使明知是谎言，也要让它撞击耳鼓,心灵的渴望犹如干旱的土地,这真是一种美丽的痛苦。她执拗地徘徊于痛苦之中，并且从中品尝着追求的幸福。于是，在诗的王国里，她沉溺得更深,转而通过爱，开始写一代青年人追求的痛苦、迷惘，执着和幸福。从她的《致沙漠》《弥留之际》两首抒情长诗,我们已经可喜地看到了更深广的主题,更大的社会容量。什么时候,诗人能从略显窄小的自我痛苦中解脱出来,她就将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

对比他们三人,玉树强更多地迷恋于表面心理上的失落和隔膜,即使是他写日常琐碎小事的短诗,也摆脱不了那种沉重的感觉，那种历史久远的沉闷、喑哑的弦响。他喜欢沉入心灵深处自吟自唱。较之他人,他的诗中心理的脆弱更为清晰可见，乖戾的诗行透露出他那辗转曲折的心灵探求,对跨越心理断层,得到知音,得到理解的渴盼意识。

请对比《古琴》和《夜笛》,“但愿,我不是那只手/梦随指划过清水滴落的涧石/那横里的座位空着等蛛网/在琴音停歇的时候织就”；“我永远不知  这夜笛  悠悠/不绝  是吹自何人之口/这不懈的  热烈的人/夜夜如歌  夜夜长诉的/从池水涧岩石疏落弥漫/静默的道路  一个暗影充满失意”。

虽然题材不同,缺少知音的苦闷却同样攫住了读者的心。不仅仅是他的生活,包括他的山,都迫切需安理解,需要自我解脱,“走出生活的天井”,进入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不安分的节奏

我曾经在那首作为海风社成立宣言的《海风颂》中，这样写到——

只是  海风的颜色

不仅仅是红的

既然是旗帜,它只是

以自己的色彩

崛起于旗帜们的阵营

不是司空见惯,就会

使远离海的人们

陌生或者骚动,甚至

腥咸的气息

因为新鲜,也会

使一些眼睛

流泪

乃至红肿

这也可以看做是我对这些海风诗人们的评价。

不可否认,他们尊重传统,并且从中汲取了丰富的背养。从宋志伟的诗中,可以看出北岛的影子还笼罩着他。从王树强的诗,则可以看到台湾当代诗歇,在思想和形式上的深刻影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为其所囿。

他们大胆地超脱出来,升华出来,选择了最适合自己心灵和情感流程的形式和节奏来表现那种骚动着喧嚣着振荡着的当代意识。他们的风格虽然还不成熟,却已明显地带着独特的个性色彩,无论是语言的运用,韵律的选择,节奏的控制,无不努力契合心灵的律动。不管将来追求的成功是否归于他们,这种不愿因袭,崇尚创造的精神却是应当肯定的。

张俊兰的诗,是最早摆脱摹仿的重负,化入和化出已经较少痕迹的一个。她的诗,师承舒婷,却显然比舒婷更充满柔情的热烈。虽然有时这种热烈在诗中表现的过于浓重。她的爱情诗喜欢直抒胸臆,却选择了跳跃、转折的节奏处理,产生了回肠荡气、跌宕起伏的艺术效果,转折的巧妙常常产生意想不到的绝响。

“白杨树俯身  再次叹惋/现在不是拍特写的时间”（《青鸟》）

“但愿我不是那棵树/扶着你的肩头站起/却不能给你一片绿荫”(《赠花》〉。

她的诗简洁明快，展示的境界却异常丰富,悠远,令人回味,激发读者的心理审美体验。青鸟、君子兰、相思树、沙漠,都成为她倾诉心声的对象。她的诗中,运用了大量的意象,自然贴切,显示了诗人的语言功力和想象力的丰富。恋人累了,君子兰“就有/缕缕馨香/弹响锦瑟之弦”身处爱的漩涡,淋着缠绵的心雨,于是就有了张开那把唯一的雨伞奉于对方的那种微妙的踌躇和不安。爱的失意自然不是银河,但“渡船”几乎同“摔碎的爱神”同义,天法到达彼岸；而俯身叹惋的白杨树,自然会对选错了“拍特写的时间”而感慨万般,柔肠寸断。也许这是女性的财富,她的财富。她把自己隐秘的内心世界细腻地展示出来,却并不使人絮烦,重复千遍的主题在充满才情的诗人笔下,总能创造出全新的意境。

他们都不愿拘泥于诗的死板形式,心灵的感觉千姿百态,千差万别,诗也不应是同一种模式。他们宁愿让诗节长短不一,诗行长短不一,甚至语词也可以错落拆散或倒装,只为了心灵感觉的真实,情绪流动的自然。于是,个性心理和环境、素养的感应,每位诗人的作品就有了不同于他人的风采。

康泓的诗根本不看重韵脚,或有或无,变幻自由,毫无拘束,任其纵情抒发,却有一种更震撼人心的思辩力量。宋志伟运用起铺排的赋格长句同他写精炼的短诗,一样得心应手。王树强的笛声可以“悠悠”,可以“不绝”,一词用于两行诗中所产生的自然停顿，就可使读者不必再借助其他词汇而品味出两种复杂的意绪。是否做文字游戏,夫键在于你是否矫情。同样,康泓可以把“峭壁”视为主动者，是它在“狠命地撞击着前额”；张俊兰也可以痛感是“黑影绰绰的河水揉碎了月亮”,主动与被动地位的违反常理的巧妙倒置，却能产生出出人言外,在人意中的效果,使你联想到环境对诗人情绪的影响，强化了诗作的悲剧力量。

无庸讳言,他们的诗作还不丰富,生活面和艺术视角还嫌狭窄,风格也还处于发展和变化当中。但是，从他们的诗作中透露出来的勃勃生气已经不容忽视。他们既已出发,“那以后就总也找不到休止符/和我的停泊点”(宋志伟《有关阿西乐曲的话题》)。

他们终于出现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像一面无形的旗帜,为了人们的视野不再迷惘,不再空洞。天津青年诗坛因了他们的加入,已经跃动起活力。于是,我不揣冒昧写下了这篇文字。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于天津

                         发表于《文谈》双月刊1986年4期